离开察尔汗盐湖，车子折向东南，朝着三江源泉源的玛多县驶去。窗外的征象逐渐变了——盐滩褪去，连绵的草甸铺伸开来，绿得有些发黄，带着高原晚夏稀奇的飘渺。辽阔山峦调遣，线条柔软，像被风打磨了千万年的巨兽，匍匐在大地上，千里默不语。

从格尔木到玛多，近六百公里，海拔最高的高速公路——京藏、德玛、西丽——在车轮下循序伸开。海拔一齐攀升。这里行为黄河泉源，一起有浩荡的海子，车子历程冬格措纳湖时，湖面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藏民奉它为“神湖”，据说湖水中荫藏着格萨尔王的战马饮水时留住的蹄印。咱们莫得停留，连接上前。

前列的路启动盘旋，弯谈一个接一个，车速慢了下来。我知谈，咱们正在翻越一个垭口。

挝卓依垭口，海拔四千四百四十五米。当车子爬上最高处，我将车停在路边的不雅景台。推开车门，风当面扑来，强盛而湿热，吹得东谈主站不稳。

这里已是离天最近的所在。空气刻毒而清冽，仿佛能洗涤肺腑中的尘埃。举目四望，连绵的草甸如大地的绒毯，在阳光下泛着微黄与浅绿交汇的光泽。辽阔的山峦褪去了葱茏，裸表现高原稀奇的飘渺详细，几缕白云低低地悬在半空，似乎伸手便可涉及。路边飘舞的五彩经幡，在高原劲风中猎猎作响，每一次翻动王人是一次虔敬的祝贺，将藏地的祝福洒向四方。我站在垭口遥看，来路已在眼下，去路还在远方。天外低落，云朵易如反掌。

有过入藏履历的我，站上这么的高度并无不适，反倒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亲切。每一次站在高处，王人会合计我方变小了，变轻了，变干净了。呼吸微微有些匆匆，脚步也有些飘，但我可爱这种嗅觉——它让你意志到我方还活着，还在呼吸，还在朝上。

挝卓依垭口是黄河与长江河源段的分水岭。北麓的约古宗列曲是黄河的泉源所在，南麓则是长江的北源。一个垭口，两条大河的起先。我站在这里，眼下是中华水塔的脊梁。

翻过垭口，太阳依然高悬头顶。高原的天暗得晚，已是傍晚六点多，天外依然亮着，仅仅阳光不再炽烈，变得柔软、金黄，把辽阔的雪山镀上一层薄薄的光。车子沿着山谷下行，海拔平缓裁减，空气却莫得变暖的预见——高原的暮色，老是来得快，来得凉。

跟着车辆迟缓驶入玛多县城，视线短暂变得开畅辽远。在蓝天白云的烘托下，县城进口处最小心标秀丽等于一块巨大的褐黄色景不雅石，宛如从地下当然孕育而出。石块名义刻有小心标红色大字——“三江源国度公园黄河源园区”，上方配有藏文，底部点缀着一滑彩色的徽标。这块巨石庄重地宣告着此地的身份：这里是被誉为“中华水塔”的中枢土产货。

在巨石的侧后方，一座高耸的方形碑直插云表。驰念碑兀立在广场中央，皑皑的塔身挺拔尊严，顶部是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球体，上头盘绕着数条金光闪闪的巨龙，声势不凡——符号着黄河如巨龙般奔腾握住的人命力，以及这里行为中华水塔的至高地位。白色的碑身上，浮雕与铭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诉说着“天上玛多，黄河泉源”的神圣与沧桑。

周围的环境展现出典型的高原惬心。大地铺设的砖石上前延迟，几根带有民族特质镂空缱绻的街灯杆点缀其间。微风拂过，仿佛能嗅到高原稀奇的清冽空气。这不仅是一个地舆上的进口，更像是一谈通往深重黄河泉源的时空之门，让东谈主不由自主地对这片雪域净土心生敬畏。

站在广场上仰望这座驰念碑，“天上玛多”四个大字在蓝天烘托下相等庄重。玛多，藏语意为“黄河泉源第一县”，而这片地皮不仅是当然的圣地，更是豪杰史诗《格萨尔王传》的摇篮。格萨尔王从黄河泉源登程，以神授的力量督察着雪域高原的百姓。此刻，广场上的风似乎也带着史诗的韵律，那些对于勇武、聪敏与悯恤的传闻，在高原的阳光里静静流淌。

此时已是下昼七点多。天边的太阳还未落山，终末一抹晚霞尚未散失，橘红色的光洒在低矮的建筑上，像是给这座小城盖上了一层暖色的被。玛多，全县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，是青海海拔最高的县城，亦然东谈主类生计环境最恶劣的地区之一。县城不大，一眼不错望到尽头，街谈不宽，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，外墙刷着藏式彩绘，红墙、白窗、金顶，在暮色中显得相等小心。

从挝卓依垭口的四千米云端，到黄河泉源的玛多县城，这一齐不仅是地舆高度的下跌，更是走进了一段活着的历史，走进了中华英才最本源的文化血脉之中。

吃完晚饭，走出餐馆，夕阳还在天边逗留，留住一谈长长的金线。当地东谈主说，夏天的高原要到晚上九点天才会全王人黑下来。看了看表，八点未到。趁着天色还亮，咱们朝着城边的格萨尔王文化博物广场走去。

广场建在半山坡上，依山而筑——那是通盘这个词县城的制高点，眼下是这座因黄河而生的高原小城。

走进广场，一尊巨大的铜像兀立在山眼下的广场上，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
格萨尔王骑在立时，手持长矛，面向西方，死后是茫茫的草原和远山。

格萨尔王，藏民族传闻中的豪杰，其地位犹如汉民族传闻中的黄帝——他不是一东谈主，而是一个民族的魂魄，一种细致的开头。泥像中的格萨尔王身躯辽阔而孔武，一手持缰，一手举矛，矛尖指向西方——那处是朔方劲敌霍尔国的标的，是他一世开荒的最强之敌。那矛尖所指，不仅仅地舆上的西方，更是藏民族对于从容的向往；那紧捏的缰绳，也不仅仅独霸坐骑，更是一个民族独霸自身行运的符号。铜像通体呈暗金色，是那种被高原阳光烤过千年的神色——不刺目，却镇静；不张扬，却色泽。底座上，藏文与中文并刻着“格萨尔王”四个大字，两种笔墨，一个灵魂。

站在铜像下仰视，格萨尔王的观点千里毅、幽邃，望向西方。他在看什么？是在看那片他还是用鲜血治服过的地皮，如故在那处恭候着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岭国？广场四周，藏式作风的建筑与开阔的草原好奇热爱好奇热爱无限。我设想着千年前，格萨尔王的铁骑曾在这片地皮上飞奔，马蹄声碎，惊草拟原上的鸥鹭；而今天，来自四方的搭客在此容身，感受着泉源的纯洁与文化的镇静。

沿着陡坡谈拾级而上，两旁是三十二面展示墙，上头雕着八十九幅浮雕，敷陈着格萨尔王一世最传奇的故事。浮雕是花岗岩质量的，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一个个跃然纸上的东谈主物和场景。我延缓脚步，逐个看往时——

故事自愿如（格萨尔成为国王前的名字）的童年娓娓谈来。他降生于岭国一个缺乏的牧东谈主之家。岭国，是藏族历史上一个紧迫的王朝，其邦畿涵盖了当今的青海、四川、甘肃和云南等省份的庞大藏族聚居区。格萨尔幼时被叔父驱散，沉湎风尘，在苦寒的草原上放牧为生。少小的觉如并莫得被行运压垮，他在饱经世故中测验筋骨，在零丁中铸就胆识。每一幅浮雕王人刻着这个少年蹒跚前行的萍踪——卑微，却抵挡。

浮雕中最动东谈主心魄的，是跑马称王的那一段。觉如十五岁那年，开云世界杯官网(中国)岭国举行了汜博的跑马大会。通盘的王侯将相王人认为，胜者将毫无悬念地出自爱门。可觉如来了，他骑着那匹被称为“嘉洛九百独角马”的坐骑，谢世东谈主的挖苦中冲入赛谈。画面凝固在觉如策马跳动荒谬的那一刻——死后是拙口钝辞的贵族，身前是万众欢腾的匹夫。他从一个受东谈主鄙弃的流浪少年，一夕之间登上了岭国的王座。从此，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格萨尔，意为“雄狮”。

凝视着这些浮雕和传闻故事，我依稀看到了一个少年的逆袭。不，不是逆袭——那是天选之子的宿命。可宿命的背后，是他在荒野上肃静积聚了十几年的坚决。

连接朝上攀高，浮雕的故事也在股东。格萨尔王登基后，启动了长达数十年的征伐之路。他降伏了朔方的妖怪，治服了霍尔国的入侵者，长入了青藏高原上万里长征的部落，建筑了建壮的岭国。

浮雕上，格萨尔王手持长矛，骑着独角马，冲入敌阵。死后是八十员大将，旗帜猎猎，马蹄隆隆。史诗中说，格萨尔王一世“降伏了三百六十个魔敌”，每一个魔敌背后，王人是一场鏖战，王人是一段悲歌。

我忽然想起《格萨尔王传》，它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，比《摩诃婆罗多》还要长，于今仍在藏地的说唱艺东谈主口中代代相传。格萨尔王的传闻，早在松赞干布时间之前就启动流传，一千多年了，它从莫得实在中断过。说唱艺东谈主们，有些是代代相传，有些是“神授”——据说彻夜之间便能背诵数百万字的史诗。这自己就是一种神迹。格萨尔王，早已不仅是历史，他是信仰，是精神，是藏民族灵魂的一部分。

登上广场最高处的半山腰平台，一尊英武的银色骏马雕像显然在目。马匹抬头扬蹄，仿佛要腾空而起，声势不凡。这恰是盛名的嘉洛独角马——豪杰史诗中岭国首富嘉洛东巴尖参的坐骑。据铭文记录，它“形似天上的星星点缀在扎陵湖畔”，是格萨尔王史诗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银色的马身与金色的笼罩交相衬映，在高原蔚蓝的天外下相等刺眼。它静静地伫立在那处，迎接着每一位前来景仰的搭客，仿佛随时会嘶鸣一声，载着格萨尔王的英魂重返东谈主间。

在格萨尔王铜像的傍边，还有一尊十几米高的珠姆雕像。珠姆是格萨尔王的王妃，传闻中她是白度母转生的女子，如花似玉，心肠温顺，被称为“岭国最好意思的女东谈主”。雕像通体呈景泰蓝般的青蓝色，右手持箭镞，左手捧金塔，镀金的脸庞方式凝重，观点忧伤。她向东而立，望向东方。据说，格萨尔王晚年远征霍尔国，一去不回。珠姆逐日登上这座山丘，向东遥看，恭候丈夫的归来。可她等来的，不是成功的军号，而是一纸悲讯。她在这里站成了一眼泪。其后，当地的牧民把她塑成铜像，让她历久站在这里，向东望。

珠姆的传闻像风相似，千里入牧东谈主与农家的青烟，浮冉阳世，千百年不散。我站在那处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。豪杰的史诗是悲壮的，可豪杰背后的女东谈主，她的恭候、她的眼泪，又有谁来书写？

最终抵达山顶平台，这里兀立着巨大的金色雕像群。

正中是一尊鎏金的格萨尔王护法神像——他现威猛之相，多臂持法器，危坐于莲花宝座之上，相貌威严，瞋目圆睁，混身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神像背后巨大的背光描绘出炎火般的纹理，更显战神之威浩荡。

平台两侧及前列，错杂漫衍着大小不一的白塔与金顶塔，白色的塔身、金色的塔刹与辽阔连绵调遣的青翠山峦、近处随风摇曳的绿草相互衬映，组成了一幅神圣而宁静的高原画卷。

平台一角，还有一簇相等引东谈主驻扎标雕琢——数十根红褐色的金属长杆从深灰色石砌基座中朝上辐射状摆列，尖端带着矛头状的笼罩，宛如一簇巨大的“箭簇”。这等于盛名的插剑台，也称神箭台。

在格萨尔王史诗中，它寓意着“刀枪入库，马放南山”——格萨尔王平稳寰球、驱散阴毒之后，将兵器高高插起，不再用于屠戮，而是行为和平与祝贺的符号，长久坐镇着黄河泉源的水草丰好意思之地。据说，这插剑台上共插有八十根神箭，代表着岭国八十员大将的英灵与威势。初见时令东谈主颠簸，细品之下，却有一种千里甸甸的从容。

天色暗了下来，终末一谈光正在抓住。辽阔，雪山的详细在暮色中逐渐污秽，像是被墨染过。

风从山谷吹来，冷丝丝的，带着草和土壤的气味。我站在广场角落，向西瞭望。远方是巴颜喀拉山脉，暮霭千里千里，寰宇间终末一点光正在被暮夜吞没。

格萨尔王铜像在暮色中逐渐隐去，只剩下一个污秽的详细，像一座千里默的驰念碑。

有东谈主说，玛多是格萨尔王的故乡。可我站在这薄暮里，忽然合计，玛多之是以是“格萨尔的故乡”，不是因为格萨尔王降生在这里，而是因为，这片地皮上的东谈主们，用一千多年的本事，把格萨尔王酿成了我方的历史，酿成了我方的信仰，酿成了我方灵魂的一部分。他们用史诗延续他的人命，用雕像镌刻他的形象，用说唱传承他的精神。格萨尔王莫得死，他活在这片地皮的每一个薄暮里，活在每一个藏民的心中。

山眼下，灯火逐渐亮了起来。小城的夜，适意得让东谈主有些依稀。风从格萨尔王铜像的标的吹来，带着高原稀奇的凉意。回到宾馆，躺在床上，翻看手机里在广场拍的像片。格萨尔王的铜像、珠姆的雕像、那些浮雕、嘉洛独角马、插剑台……每一张像片，王人像是在储藏一段千年前的回归。

从察尔汗的盐湖到玛多的草原，从挝卓依垭口的凛凛山风到格萨尔王文化广场的尊严郑重，这一天的旅程，仿佛完成了一场从当然到东谈主文、从当下到旷古的朝圣。而黄河泉源的活水，正从这里启动，带着雪山的神圣与草原的祝福，周折东去，柔润着中原大地。

忽然想起《格萨尔王传》里的那句诗：“豪杰已乘独角马，一去千年不复归。”可他如故归来了。在每一个仰望铜像的东谈主的眼睛里，在每一个暮色飘渺的薄暮里，在每一个走在高原上的东谈主的心里。

窗外，风声堕泪，像有东谈主在辽阔赞颂。我闭上眼，心想，整夜，会作念一个骑着马、驰骋草原的梦。

后 记

三年后修改玛多纪行的时候，天正下着雨。莫得格萨尔王的铜像，莫得珠姆的恭候，唯一雨和风。

可恰是这么的天气，让我想起在广场上的那一刻：暮色千里千里，豪杰独自伫立。寰宇之大，莫得东谈主能陪他回到岭国。他站在那处，一千年，两千年，像一座山，风不可移，雨不可蚀。豪杰不需要被相识，他仅仅存在。而咱们在他的注释下走过，带着他的传闻，走向我方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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